花珞罗

[狛苗]希望通感(50)

Chapter 50

 

从苗木诚的15岁到17岁。

说是错失了两年的时间,其实两人真正在一起的时候也只有第一年而已。

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年,填满了回忆的一年。

“要我说的话,琐碎的事情很多,但统合起来想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的手指穿过少年细软的发丝,唇边带起温柔的弧度。

“就是很寻常的日常生活而已……和苗木君在一起的日常。没有太多的波澜壮阔,唯一带来的感觉就是满足和充实,放在小说里都有可能会被嫌弃太过平淡的情节,就是这种过于闲适的校园生活。”

狛枝低眸,苗木睁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他翻过手,掌心轻轻地覆住少年的双眼。

“我想知道。”苗木抓住了他的手腕,没有移动,只是强调般地收紧了抓握的力道,重复了一遍,“我想知道,那是属于我的回忆。”

狛枝无声笑了一下。

“再确认一次……失去的记忆是从一年级入学开始的吗?”

“嗯。”

“那就从那一天开始好了,校长先生主持的入学式结束以后,我在体育馆的门口等你,你和你的新同学们一起从里面走出来……”

“我会把我的新同学介绍给狛枝前辈。”

“嗯,大家都非常友善哦。不过,似乎稍稍刺激到了腐川同学和山田同学的样子。”

“……总觉得,可以想象到。”

手指相握,十指交叉,透过薄薄的肌肤紧紧相贴而传来了对方的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交融在了一起,逐渐变得不分彼此。

“然后呢?”

“然后……”

 

贪心不足,欲壑难填,不想错过与你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因为在乎,所以连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残酷起来。不记得谁说过,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如果说他们的曾经已经注定变成了被留在过去中不可挽回的微光,只能随着光阴的变幻而被侵蚀成泛黄的旧回忆,又有什么存在能够证明他们真正地拥有着彼此呢?

惶恐的心情涌上心头,苗木几乎要溺毙在这种情绪之中。

我一定是失去过你,被打击得快要崩溃,被沉重的痛苦挤压得无法喘息,终日终日,陷在恐怖的噩梦中不得解脱。

“第二年,发生了什么呢?”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问出那个一直被本能疯狂回避的问题,就像是亲手揭开了一块从未愈合的痂,从伤口流出了恶化的脓水。

“分开了。”

太阳穴突突跳动,宛如被巨锤反复敲打着脆弱又纤细的脑神经,脑袋前所未有地疼痛起来。

“……为什么?!”

愤怒,还有说不出口的委屈,激荡的情绪左冲右突,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苗木君。”

他瞪大双眼,瞳孔中的白发少年露出了让他感觉有些遥远的微笑,有什么无形无质却又实际存在的隔阂终于在这种变得陌生的笑容中被他所正视,狛枝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侧脸,灰绿色的眼眸深处透出了一种被他直觉抗拒着的情绪,苍凉宛如锻烧成烬后的残灰,唯余一点极明亮极炽热的火星在尽头闪烁。

“为了最后的希望。”

希望?

“我不能理解。”他固执地攥紧他的衣襟,一副仿佛被欺负得快哭出来的表情,眉宇倔强,“什么希望必须要我和狛枝前辈分开不可呢?这样的事情……我无法认同。”

“只有经历过最黑暗最深沉的绝望,才会诞生最伟大的光辉灿烂的希望。”狛枝抽开手,眼中带有一丝不太明显的责备,“我没想到苗木君你会忘记。”

什——期望他想起过去的事情,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试着靠自己的力量突破困境吧。”他温柔地说,温柔中带有一丝存在分明的残酷,“苗木君,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入睡的,只记得他们交谈了很久,最后无疾而终。黑暗一成不变,无穷无尽,外面的太阳无法驱散这里的阴暗,连带着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毫无意义,带来的只是身体和精神上不断加重的负荷与疲惫而已。

隐约觉得噩梦纠缠了一夜,有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印象中苗木诚仿佛看到了烈火,灼烧着视野的巨大烈火,伴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悲泣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哀嚎,一切便宛如人间炼狱一般。

猩红的血迹久久残留在视网膜上,碎骨、残尸,以及应该熟悉却又不熟悉的人们的倒下的身影。

“对不起……对不起啊……苗木君,二年级的大家都已经……”遥远的哭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哭声。

无来由的,一个早就烙印在脑海深处的名词浮现出来。

「史上最大最恶的绝望事件」。

不是幻想,他亲身经历过这件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连定时通报的黑白熊广播都已经被他睡过去了。

明明已经休息过,然而疲惫的感觉仍旧如影随形,仿佛他根本就从未入睡过一般。

察觉到身侧空荡无人,苗木也不觉得意外,他抬起手臂挡在额前,又慢慢阖上双眼。

一时什么也没想。

心里像被破开了一个大口子,风呼呼地灌进去,无所阻拦,无所现形,里面空荡荡的一片。

有一种空虚得无处使力的茫然感。

他披衣起身,慢吞吞地洗漱,然后收拾好着装,去餐厅吃饭。

和很轻的精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有些沉重的身体,简直在无形昭示着某种错位感一般,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快要离体的幽灵,因为肉体的束缚而不自在得无所适从……或许这是他希望逃避现实的一种表现?苗木分神想。

约定集会的早餐会早就被他错过了,不过倒是有人好心地为了留下了一份食物。

苗木怀着感激的心情坐到位置上,还没拿起刀叉,身后方向传来雾切的声音。

“你起得真是够晚的,迟到成惯性了吗?”

眼见褐发少年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她挑起眉梢,眼中带了一丝调侃。

“还是说,精力消耗得太大了?”

“雾、雾切同学!”苗木窘迫地看了她一眼,停顿半晌,男孩子的声音细如蚊鸣,“请不要取笑我了……”

雾切凝神瞧了他一会。

“黑眼圈很重……”她没什么情绪地陈述道,“在这种环境,你还是多照顾一点自己的身体比较好。少做不理智的事情。”

“嗯、嗯!谢谢关心。”苗木有些受宠若惊地点头。

“没什么,只是作为同伴的忠告而已。”雾切眯了眯眼睛,忽然一笑,“那么,说说吧,你和狛枝凪斗交流以后得到的情报。”

所以这才是苗木诚有时候会对雾切响子感到害怕的一点,醒来以后超想回避的事情就这么被她干脆利落的一句话给揪了出来。

他一下就被她问得苦了脸,眼神弱小可怜又无助,哀怨得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消沉起来。

 

“我奉劝你最好多盯着他点,尽管现在还只是直觉,我觉得那个人也像是快要忍耐到极限了。不想未来永远后悔的话,现在就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没有闹脾气……”苗木别过头,表情有些难过,“但具体怎么样我也不太好说,我觉得狛枝前辈现在好像不太喜欢我了。”

“……哦?”雾切停了一下,居然饶有趣味地勾起唇角,“出轨了?”

“……才不是!”苗木嘴角抽搐,眼神游离了片刻,倏然咬牙切齿起来,“要是我能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就不会这么束手无策了。”

紫发少女怔了一下。

“你也……想不起来?”她迟疑地问。

“诶?”苗木诧异地抬起头,双眸倒映出雾切难得表情恍惚的模样,“雾切同学也察觉到了吗?”

“不是察觉到,是一开始就心知肚明。”雾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入学式之前,从我在教室里醒来的时候开始,我就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除了储存在脑海里的一切有用无用的知识储备之外,我对自己的出身、才能和过去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所以雾切同学才不告诉我们你的才能啊,因为你根本就想不起来……”苗木瞪圆了眼。

“没错。”她干脆地承认了。

他以为被困住这里的所有人都和自己是一样的情况,不意雾切竟然失去了她过去的所有记忆。记忆丧失绝非单纯丢了一件东西那般的小事,为什么大家身上会发生这种情况呢?

有个假设虽然很超乎常理,但若以这所被誉为超高校级精英的摇篮的学园为舞台背景的话,发生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是黑幕利用某种手段夺走了他们的记忆。

但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无论是保留记忆亦或是失去记忆,面临着自己被囚禁在学园内部的现状,他们肯定是会选择从这里逃出去的吧。莫非是为了防止大家因为相互熟识而不忍自相残杀?可按照黑幕那种恶劣的思想,应该会更期待看着本来感情深厚的人一朝反目的表现吧。

还有雾切同学的情况……她应该是唯一对自己的才能一无所知的人。

唯一的特例,就代表在这不同之中存在着某种被黑幕所介意亦或忌惮的讯息。

苗木正犹豫着想说什么,雾切见状眸光微微闪动,她单手按住他的肩头,暗示性地加重了力道,深深凝视着他的双眼:

“情报不妨下次再交流,我忽然想起新开放的楼层有一个地方很值得调查,先走一步。”

 

新开放的楼层……

第四场学级裁判结束后,黑白熊依照惯例开放了通往教学楼五层的栅门。苗木一来到这一层就察觉到了与前四层不一样的氛围,这里的安静叫人潜意识地心里发慌。

其实应该也是他曾经来过的地方吧。

之所以会有这样难以解释的感触,是因为曾经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他环顾四周,然后发现了一个与前四楼不同的地方。

“没有再往上的楼梯了,也就是说,五层就是顶楼了吧。”他一边走一边看,自嘲一笑,“还真是一种很快就要揭开终幕的感觉。”

和式的武道场、被封锁起来的生物教室,还有培育着无数植物的室内温室。

苗木蹲在温室内的小仓库里,捡起地上一把长锄,翻过来发现手柄的位置写上了“慕威慈畏大亚纹土”的字样。

是……大和田同学与他兄长一同贯彻的暴走族组织口号。

苗木瞳孔收缩,手指不自觉地发起抖来,他深吸一口气,背着身后的摄像头,又把锄头原样地放回了原地。

他心里藏了事,接下来的搜查难免有些恍惚。可能是其他同学已经在他还睡着的时候就已经调查过了五楼,寂静的楼层只得闻他一人活动的动静。苗木搜查到最后一间教学楼,记得以前楼层的教室里都没什么有用线索的样子,他不是很在意地推开了门——

 

苗木慢慢睁大了双眼,震惊、错愕、恐慌、惊惧在眼底交织,他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尽失。

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鞋子踩在一处红褐发黑的污迹,不是错觉,是一种与较为冷硬的地面截然不同的厚实感触……他脸色一青,猛地弯腰捂住了唇。

眼前昏黑,他拼命地抑制住干呕的欲望,眩晕中仿佛连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嘁,麻烦的家伙。”

混乱之中好像有人扶了他一把,苗木倒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到教室门外走廊的地面,怔怔抬头,十神白夜双手抱臂,一脸不耐地俯视着他。

“十、十神君!”他惊喜道。

“嗯。”贵公子瞧着他慢腾腾站起来的模样,眉头收拢了一瞬,有些嫌弃地“哼”了一声,“真是难看得的脸色。”

“呃,失、失礼了……”苗木苦笑。

出他意料,除了这一句算不上挖苦的奚落,十神再没做出别的表现。他站在教室门边,视线淡淡地投向屋内。

“最高楼层的学生教室,按照寻常高校的排布,一楼是一年生的班级教室,二楼是二年级的,三楼是三年级的,四、五楼则会被安排为一些活动课程的场所以及社团的活动室,尤其是五层这个地方,通常是学生会召集活动的场合。”

目光一寸一寸移转,教室的地面遍布大片大片的黑褐污迹,有些是流淌过积蓄成滩的样子,有些则是飞溅状的,一种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萦绕其间,肮脏、闷窒、腥臭,教室里的桌椅器具都不同程度上被毁坏得无法使用,残骸断木胡乱堆积。

这其中,最令人心生恐惧的,则是房间内用白线绘出的一个个人形轮廓,好似就是曾经惨死于此的人们最后的死状。

“一定是曾经发生了一场让人无法想象的屠杀。”十神移开了视线,淡淡地陈述道。

是的,这种事件的级别已经可以称之为屠杀了,人类生命的价值与人格的尊严都被彻底地践踏碾碎,就像是最卑微的蝼蚁、最愚蠢的牲畜一样被屠杀了。

 

夜时间,教学楼一层走廊。

苗木诚走到了视听室的门前,忽然站住脚步,抬头,双眼盯着上方的摄像头。

“喂!黑白熊!你一定正在看着我吧!给我出来!”

空荡的走廊回响着他的喊声,在幽深的夜里,孤寂的恐惧与寒冷的空气一同刺激着感官,身体里的血液仿佛渐渐沸腾起来一般,他深吸一口气,冰凉分明的感觉充斥胸腔,头脑在隐约的战栗中越发精神起来。

“喂——”

“哎呀呀,苗木君大半夜的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呢?”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黑白熊歪着脑袋看他,那双可笑的黑豆眼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光芒,“现在已经夜时间了哦,你们不是做了什么不许出门活动的无聊规定吗?啊啊——”它的声音忽然兴奋起来,头上冒出了汗珠,仿佛非常激动地喘着粗气,“呼呼,难道说这回是苗木君决定动手了吗?真让人兴奋激动得心脏发热啊!你快看,我热得马上就要发射出来了!”

“我没工夫跟你闲扯。”

苗木的脸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但他语气却很强硬,与最初来到这里时截然不同的强硬,居高临下地瞪着黑白熊。

“你能监视到这个学园的每一个交流的吧,黑白熊,现在赶快告诉我狛枝前辈又去哪里了。”

“哦?”机器玩偶可爱地歪了歪头,反应了半拍,仿佛被这个理直气壮的要求给触犯了权威了似的,它忽然露出怒容,“凭什么啊!凭什么我要听你的话啊!不过区区一个苗木而已,竟然对校长一点应有的尊重也没有!像你这样过度沉迷于恋爱而荒废了正经校园生活的学生就应该被狠狠地处罚!”

“难道你做不到吗?还是知道了却不想告诉我呢?”他慢悠悠地反问,“黑白熊,你会对我说谎吗?”

玩偶忽然停止了夸张的表演,它突兀地沉默下来。

“唔噗!噗噗噗噗——”

苗木诚沉默地望着它。

“很好,很好的问题哦。作为如此可爱的苗木君为我奉献了一次又一次惊喜表演的奖励,我这次就正面回答你好了。”

黑白熊仰起头,咧开嘴。

“他不见了,昨晚从你的宿舍离开以后,楼道的摄像机意外地发生了线路老化的故障,真是叫人烦恼的幸运啊,修理好摄像机以后就忽然找不到他的踪迹了,不知道躲藏在哪个死角——说不定正筹谋着杀掉某人呢。苗木君,你不觉得自己以后应该谨慎行动吗?”

“挑拨离间是没有用的。”苗木说,手指却紧握起来,“狛枝前辈绝不会伤害我。”

“噗噗噗——这么盲目自信的模样也很可爱哦。”黑白熊捂住嘴笑了起来,“那么,我就再吐血大放送一个珍贵的独家情报好了。狛枝凪斗,希望之峰学园第77期学生,超高校级的幸运,如果我告诉你,这么一个苗木君心目中温柔又可靠的恋人学长还具有另外一重身份,你的想法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不能听,不能信,这是黑白熊的挑拨,这是它想让我们自相残杀的动机。

“一个充满了惊喜与悬念的新身份!彩带、礼炮、都秀起来吧——”它踮着一只脚,兴高采烈地转了个圈,“其名为!超高校级的——绝望!”

苗木脑袋一懵,他不由自己地倒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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